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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悲风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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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碎塔]寒铁川[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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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1-5 13:23:21 |只看該作者
    晚上。

    “你忍一忍,放完血还要把伤口处理一下,会很疼。”凌无弃手上单薄的刀刃慢慢探进红肿化脓的创口,随后迅捷熟练地转动切割,再出来时已经剜下一块死肉。萧影月的身体绷得像一块沉重的木头,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全身麻痹,可是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鲜红的血涌出来时,凌无弃皱紧了眉,她的腿虽然是保住了,可是血里的残毒还是会让她发烧昏迷,能不能保住命真的很难说。

    “这两天你会很虚弱,你要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不然……”凌无弃默默的在火边烤着匕首。

    “会死是吧?我不怕……从来都没怕过。”萧影月吃力地坐起来,她美丽的眼睛空洞而幽深,似乎能让人感觉到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和我说话,别睡着了。不然,很难醒的。”

    “你朋友真的在吐蕃吗?”萧影月虚弱地靠在帐篷的毡毯上,从缝隙里失神地望着阴云密布天空。“我听说那里一天就有四季,云彩都踩在人的脚下,阳光晒得人人的脸都是紫红色。”

    “是啊!他是个喇嘛!我在洛阳遇到他时,他说他的寺院坐落在高高的山上,比中原的任何寺院都高,他说那是最接近佛祖的地方。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就想去看看了,想看看寺院辉煌的金顶在云里会是什么样子。其实我并不信佛,我只是喜欢四处游荡。”凌无弃沉默了一会儿,转向萧影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们这样的人就像蝙蝠一样,出门都是等天黑的时候,从来也不会去注意什么风景。不过,我倒是想过,如果我死了,最好能埋在苏州。我出生在那里,却从来不愿意回去,不是不想见,而是怕自己把那里想得太好了,见了反而会失望。”

    “何必把事情都推到死了以后呢?我在苏州有一处房子,两层的木楼,不是很大,就在西湖边。周围是一片竹林,春天的时候,湿漉漉的水汽会从窗子吹进来。你要是想回去看看的话,可以住在那里。”

    萧影月冷冷地笑。“说得那么好,如果能够活下去,我一定会去看看的。你还没说你想埋在哪里?如果是那里,我会带着你的骨灰一起去。”

    半个月后。

    “你该走了,他们要的是我。”萧影月看着远方逃走的那匹游哨的战马。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是已经能走路了。

    凌无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游哨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草原的黄昏分外炽烈艳丽,天际垒起万朵白云,夕霞漫天。夕阳下,只见茫茫雪丘如凝固的波涛,自无尽远方一浪浪涌动而来。

    “游哨通常不会离开本队太远。” 凌无弃默默把直刀插在腰带上。“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们就会过来,我们只有一匹马,逃不远。”

    “看来我们必须要留下一个了。”萧影月冷冷道,“你走之前,是打算杀了我,还是要把我留给他们。”

    “鬼翼营的编制通常是五十人一队,幸运的话也许还要少。”凌无弃没有理会她。“你骑上马先走,我留下来挡他们一阵,如果抢到了马,就能脱身。”凌无弃撮住嘴唇吹了个响亮的哨音,一匹白马听话地从帐篷后走出来。女人最近没有出帐篷,还不知道凌无弃竟然有这样一匹好马。白马的身躯健壮而优美,几乎比战马还要高大,宽阔的胸膛就像一面巨大的风箱,吞吐着白色的蒸汽。

    凌无弃把萧影月抱到马上,又进帐篷装了一些肉干和铺盖一起绑在马身上。“向东七十里有一个小镇,不要住店,进镇找一户姓安的人家。不用多说话,见到我的马,他就知道怎么做。出了凉州,就不会再有人找你的麻烦了。”

    从凌无弃把马叫出来开始,萧影月一直愣愣的,像个木偶一样任凌无弃把她抱上马,听他说话,却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直到她缓过神来,她才发现,凌无弃竟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真的不走?”萧影月带马问,声调还是冷冷的。

    凌无弃摇摇头,上前贴在马耳边说道。“踏云,让我瞧瞧,你到底是不是匹好马。喝!”凌无弃在马臀上大力拍了一记,白马扬起前踢,咴溜溜一声长嘶,扬蹄腾越踏雪而去。

    “你这个笨蛋……”声音从马蹄声消逝的方向远远地传过来。

    凌无弃拄刀在夕阳下站了许久,直到太阳消失在雪原以下才毅然回身,用火折将帐篷点燃。红色的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在视线可及的远方,呼喝声渐渐响起,向他围拢过来。他侧身回头望去,苍茫雪野上,马队呈半圆形状自后包抄过来,已不过数里左右路程,骑者的身影踊跃隐现于雪丘中。

    凌无弃低头沉思了片刻,缓缓拔出了直刀,刀光辉映火光,迎风一闪。萧影月伏在马背上,白马风驰电掣一般的前进,冷风刮起来,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要冻住了。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可是冻僵的手却总是试探着想要拉住缰绳。

    白马越跑越远,心里却越来越空,好像自己的心原本是密密的一团线,线头却被后面的什么牵绊住了,走的越远,身后留下得就越多。渐渐的,心就缺了一大块。

    许多记忆趁着这种空虚一齐涌出来——凌无弃坐在火边,热腾腾的肉汤,他淡淡的笑容……那些画面风一样刮过他的脑海,穿透他的身体,直向着远方飞过去!

    “吁!”她气喘吁吁地带住马,回头向来的方向望过去,隐约看见残霞下一线浓烟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她的心猛地抽紧了。

    “死就死吧!”萧影月一咬牙,拨转马头疾电一般冲向了浓烟升起的地方。白马的速度提到最高,可是她还是觉得太慢了。她心里藏着一种巨大的恐惧,害怕自己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就像一个不实在的梦。近了!近了!她从马上跳下来,受伤的腿让她摔了个趔趄。帐篷还在冒烟,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一把直刀从他胸口黑色的铠甲上刺进去,把他钉在铁一般坚硬的冻土上,寒风不断地刮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冰霜,依稀还能看见眉骨和鼻子弯曲的轮廓。在他的四周,枯黄的哀草和厚厚的残雪中,横卧着近三十具人马僵硬的尸体,那些破碎的躯体、断裂的刀以及肮脏的金属碎片拥挤着铺向远方。原野空旷荒芜,没有一丝生气。

    萧影月游魂一样在尸体间搜寻,终于在一具马尸下把他要找的人拖出来。“凌无弃——!”她脱口喃喃说道。手指在他的鼻孔周围探了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只是昏过去了。她如释重负地坐在雪地上,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流下了积攒半生的泪水。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一个人的呼吸竟然有那么珍贵。

    ******

    “这么说,你从凉州回来后去了江南,就是为了陪他?”眉毛稀疏的男子皱眉问道。

    “是我想去那里看看的,那里……比我想的要好。”萧影月长出了一口气。男子沉默了,尖长的手指在掌心点打着,谁都看得出,他在思量。

    “主人!”一个黑影从破庙的阴影里走出来对着男子单膝跪下。“他们已经修好了船,准备离开渡口了。”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挥手叫影子退下。“师兄……”女人犹豫了一会,咬紧嘴唇叫男子。

    “我知道了,”男子长叹一声,“想要他活着,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不能有一点差池。”“你要我怎么做?”

    “杀崔云浩本来不是陈公的意思,他所以派你来,只是不想让冀北峰的人太放肆,给人留下口实。所以只要崔云浩在凌无弃之前死,这件事就能平息。我已经安排好了,来之前我把鬼刃七从洛阳召来,你去和他联系,陈公不会起疑心。到时由你来引开凌无弃,让他去刺杀崔云浩。”

    “鬼刃七什么时候能到?”“就在今晚。”

    四、萧影月

    昏暗的油灯把模糊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桌椅都用得久了,厚厚的一层油腻。萧影月犹豫了一下,眉头在风帽下的黑暗中微微皱了皱,小心地把斗篷盖在长凳上坐下。

    沉重的漆木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整整齐齐码的都是长条的赤金。一只白皙的手从斗篷里探出来缓缓把箱子推到桌子的另一侧,那手伸得长了,露出一截手腕,莹白的肤色在灯光下异样的动人心魄。一串纤细的银链从袖口脱出来,银链上两个小小的银铃细碎地响着。

    旁边的三人中一个细长脸的死死盯着那只手看,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另一个光头的男人则从那盒子里拿出一块金砖在手里掂弄,他的腰间盘着一条两丈长的铁索,黑油油的看来十分沉重。两个人中间是一个首领模样的高壮汉子,他既没看那个女人也没看那箱黄金,而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细麻布擦拭着手中那柄长达四尺的弯刀。弯刀又细又长,有着妖异的弧度和色泽,刃身上透出古树年轮一般的纹理。随着那首领的动作,似乎有淡淡的寒气从那刀上一波一波的扩散开来,好像烛光也在随着这寒气摇摆不定。谁也没有说话,屋里静得有些怕人。女人收回手微微低下头,有风从窗外刮过,带着河水遥远的喧哗。

    “这点金子一个指头就能提走,想买我们兄弟的命,是不是便宜了点?”那首领扔下手里的麻布,小心地将弯刀入鞘,抬起一只眼睛冷森森的说。女人这才看见,男人高挺的鹰钩鼻旁,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额直贯到下巴,眼睛已经瞎了。可能是锋刃切开了经络,那半张脸也扭曲得不像样子,烛光下分外可怖。

    那个光头男人看看头领,把手里的金砖放回了盒子里。

    “天心的规矩你们知道,这些事,由不得我,更由不得你们。”萧影月的声音不带一分感情。那细长脸努力从那风帽下的黑暗望进去,他专精弓箭,目力超人,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貌,只觉那风帽下是无尽的空虚。

    “既然不愿意承受这些,当初就不该找‘天心’完成你们的心愿。一旦答应我们的条件,也就永远没有了悔改的机会。‘一诺千金、君子一言’这样的话,你们这些男人总比我更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真的要人来教,恐怕你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长了。”

    她的话声音不大,听来却阴气森森。窗外又是一阵微风刮过,那光头下意识的缩头。

    “背了天心的名字,就要付出代价,这个我懂。五年前,刺杀雍州刺史郭子基,连大哥在内我们兄弟十人死了四个。四年前,幽州大营杀左扶风将军田弘正,我们兄弟又死了两个。再后一年,长安忠武侯府一战,杀死横海节度史古烈风,随后又追踪莫千钧下漠北,事情虽然没有办完,可三哥战死,我也废了一只眼睛……若说怕死,也不会等到我这个排行老七的当大哥这天。”自称老七的独眼男人越说越慢,言语中的豪气却有增无减,“当年找你们办事的是大哥和三哥,办的什么事我们不知道,许下了什么条件我们也不知道。本来大家既然磕头做了兄弟,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可如今当事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为自己打算一下总不是错吧?”

    “人家说鬼刃七的刀法是天下第一,我看你这辞锋也能排个好位次。”萧影月冷笑。“哼!狗屁第一,刀头舔血,活下来才是真的。那个莫千钧的三弟也在船上是吗?要对付他,可要费点力气。”

    “他的刀法现在也未必强过你。”

    “我不是怕他!”鬼刃七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我们兄弟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还要忍多久?”

    “完成这件任务,你们就自由了。”萧影月静静地说,“永远离开‘天心’,到你们想去的地方去。”萧影月站起来,向门口的方向转过身,“想办法在寒铁川跌浪崖前把事情解决了,我会想办法在君子渡拖住凌无弃,不过未必能拖多久,你们要有准备……碰了我,你这只手就别想碰别的东西了。”萧影月淡淡道,声音冷漠如冰。

    瘦长脸的人尴尬的收回手,女人后半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他的确是想掀开那萧影月的风帽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手刚刚抬起来,女人已经发觉。善使弓箭的人精于听风辨位,耳音最灵,可这女人似乎比他还要强一些。

    萧影月离开良久,那股阴寒之气似乎还留着,让人透不过气来。

    “妈的,真是邪门了……”瘦长脸的回回神,低声骂道。

    “最后一遭!”鬼刃七死死盯着那摇曳的灯火。“只要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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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1-5 13:24:11 |只看該作者
    “嘿!到了这里,顺水十五里,就能见着君子渡了。”任老汉用烟锅点点岸边那片红柳林,对凌无弃和崔云浩道。

    朔风鼓满了风帆,大船像一只水鸟般顺流东下。崔云浩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岸沙漠、柳林、羊群一闪而过。左侧有一块四面环水的沙洲,站着一匹孤伶伶的白马,风儿掠过,白马凄婉的长嘶在浊浪翻滚的水面回荡……

    ——到了君子渡,等待自己的是长安的仪仗,还是一整支想要杀人请功的军队?凌无弃默默站在崔云浩身后,一声不出。崔云浩负手而立,鬓边飞起几缕银丝,不过几日的工夫,他已经明显的老了。

    “四处游荡了这么多年,一定走过不少地方吧?”崔云浩忽的转过头问凌无弃。“去过拂梯泉么?”“拂梯泉,”凌无弃轻笑,“是个荒凉的地方啊……将军想起了旧事么?”

    拂梯泉为西南军事重镇,百余年来大唐与吐蕃战事不断,在拂梯泉附近,有名的战役就有十几起。

    “那年我十七岁第一次出征,在那跟着两千骑兵去劫吐蕃军的粮道,半月苦战下来,我那一队三百人只回来了四十二个,那时我什么都没有,却什么也不怕…….我十六岁从军,本来没奢望能活到现在,如今却觉得怕了。”崔云浩自嘲的笑笑,随即摇摇头长叹一声,“真想就这样一路顺水漂下去啊!抛开一切烦恼,就此走到天地的尽头。可这心里总有太多放不下。”

    “什么人活着都不易啊!”任老汉悠悠地吐着烟,叹了口气。

    “可能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事吧?”凌无弃沉吟了一会儿,走到崔云浩身边。“我也是,每到一个地方,都以为这是最后一趟旅行了。可那个地方总是让我觉得少了点什么,那念头强了,就像一只手在推着你,只能继续走下去。这几年,我从漠北走到江南,从百越走到吐蕃,又从西域走回漠北,总觉得自己该是在寻找什么。可到底在找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年纪轻轻的,找的该是女孩家吧?”任老汉忽然插嘴笑道。

    凌无弃笑笑,却没有反驳,那银铃细碎的声响风一样从耳边掠过去了。崔云浩脸上也有了笑意,看年轻人发窘总是件很惬意的事。

    “看!”任老汉伸手一指,只见河北岸褚红色的山石上,刻着三个一人高的大字:君子津!绕过山石,就看见那连绵十数里的一大片淡青色的屋顶了,俨然一个繁华的大城镇。见惯了土黄色的沙漠和丘陵,这城市看来仿佛天边一片乌云,隐隐压得人心惊。

    “凌兄弟!”崔云浩低声道,“生死关头,这样的话本不该说。崔云浩生平不敢负人,这次却真的觉得有愧于这些以性命护我的弟兄。无论如何,请尽量保他们平安。”

    凌无弃没有说话,手却放到了腰间的刀鞘上。他脸上淡漠的笑容褪去了,双目隐隐放出坚定的光来。崔云浩一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下着蒙蒙细雨的草原,身后静静地跟随着忠心耿耿的五万安西铁甲。他回头注视前方,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了。

    大船缓缓地停泊在栈桥上,早已等候的货栈伙计吆喝着劳力来搬那些皮货和粮食。一切竟然出奇的安静。

    ******

    上午的阳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空气有些温热,路上弥漫着牛马的臊味。凌无弃穿着黑色的斗篷,竖起了风帽,低着头慢慢走在街道的阴影里,直到在一家稍显破败的货栈旁停下脚步。

    凌无弃在那间货栈旁边的小巷里站了半炷香的时间,没人注意到他,周围人来人往看不出一丝异常。但他却从风里闻出了淡淡的血腥味。他低了一下头,下决心一样转身穿过小巷与货栈间的那一块空地,被风扬起的斗篷下,露出一截黑色的刀鞘。

    货栈里安静得怕人,凌无弃径直穿过前庭,后门是锁着的,凌无弃抓住铜锁向身后看了一眼,铜锁啪的一声碎裂了。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凌无弃微微皱眉,这个本来应该有一队剽悍骑兵的院子里,十几个人正以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穿着赤色皮甲的身下,一圈红色的血洼还在慢慢扩散。

    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他们的喉咙在同一个位置被割开了,刀口不深不浅,刚好割断了血管却没碰到骨头。凌无弃沉默了一会儿,一队身经百战的铁云轻骑,唯一能在草原上与来去如风的突厥骑兵对抗的精英战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干掉了?

    凌无弃回头带上门,头也不回地退出了货栈,转眼消失在货栈旁弯曲的小巷里。

    时间已接近午时,太阳接近头顶却没散发出什么热力,湿润的空气却温暖起来。天空更加湛蓝宁静,河水喧哗着泛起金光点点的浪涛,城镇淡青色的薄雾慢慢散开了……远处高楼上,不知谁在弹奏一具古琴,寂寞清寒的调子婉转千回,幽魂一般在风中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好像在召唤什么。

    这琴声?凌无弃猛的抬起头。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萧影月停下了手里的琴,她背对着门口,却没有回头,一盘檀香在矮几上升起淡淡的白烟,旁边是温着的酒壶和两只玉石的酒杯。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萧影月抬起双手,放下风帽。紫色花边的领子很高,浆洗得很硬,像铠甲一样贴着细嫩的脸颊。乌亮的头发挽在一起,梳了一个武士髻。

    凌无弃绕过矮几在女人对面坐下,萧影月比晚上看着更美,凌无弃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张脸一分,心思也是。那肤色、那眉眼、那想了千百遍的容貌,渐渐地灌满了他的心,满的像要溢出来。他想笑,但是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疲惫却涌了上来,冲散了他的笑容。萧影月没有看他,却也没有低头闪避他的目光,许是阳光的缘故,她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层粉色。女人拿起旁边的酒壶给凌无弃斟酒,淡绿色的酒液在白玉的杯子里冒起了细细的气泡,酒香弥漫开,淡淡的带着一分清凉,好像夏天雨后的湿润感觉。

    “‘风竹雨后’么……”凌无弃端起酒杯。“这几年喝惯了烈酒,这酒的味道真的快忘了。”

    “苏州西郊那片竹林,我一直请人照看着,每年春天的时候我都要他们取雨后最新的竹叶封上几坛酒。不过这几年,已经没人喝了……”萧影月静静问道,“那里,你回去过么?”

    凌无弃微微摇头。“人都不在了,还回去干什么?”

    萧影月没有说话,其实那个地方,谁也没有再回去过。

    隔了许久,凌无弃淡淡一笑:“我过去一直在想,再见面的时候能说些什么。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了你会听吗?”萧影月轻笑,笑容中却有无限的寂寥。

    凌无弃也笑:“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去见二哥的时候么?那时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可是二哥当天晚上就和我说起,要我日后懂得容让你。他说我们俩个的性格都太刚强,就像刺猬一样,隔着一层还没什么,一旦靠近,身上的刺最终会伤到对方。我一直很佩服二哥的相人之术,那时却不以为然,没想到没过多久真的就出了事。”

    “刺猬么?”萧影月冷冷一笑。“说得真对啊!三年前在漠北,你对着我拔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从前的一切其实都是梦,一场不实在的梦。梦醒了就会看见你拔刀对着我。你拔刀的样子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刀还是我送你的。”

    “影月……”

    “我知道。”萧影月仰起头,好像这样就能让流出的泪水再流回去。“我们立场不同,你要做你的大侠,我要当我的刺客。我要伤了你要保护的人,你的刀就会落在我身上。我们遇到的时候,这就是注定的事,如果我们没有遇见,我会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也就不用如此烦恼。”

    “影月!”凌无弃紧紧握住刀柄的丝绳,却不知接着该说什么。

    气氛冷下来了,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好像在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想着什么一样。其实彼此的心思都那么清楚,却还是不愿意最后摊牌。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市井的喧哗从窗外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凌无弃慢慢放松下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想知道你们这次是不是一定要杀崔云浩。”

    “杀不杀他不是我能说了算。”萧影月摇摇头。“离开那艘船吧……幽凉虎骑的一个千人队已经在这里了,日落前不会动手。陆路已经封死,水路又不通……而且,鬼刃七也到了君子渡。没了莫千钧的碎金长枪,你不是幽冥鬼刃的对手,即使胜过了他,又怎么抵挡虎骑的重甲……总有人要死的,却不该是你。”

    凌无弃没有说话,他面前酒杯里旋转破碎的气泡,好像一瞬间想起了许多事。她说的没错,她永远都不会错,做任何事都不会错。她像一支正对着靶心的飞箭,精准、迅疾、冷酷,除了目标无视一切。那自己呢?在这样的时候劝自己离开,算是怜悯吗?

    一阵凄冷涌到心里,潮水一样翻腾起来,潮水漫过的地方,似乎都冻成了冰。凌无弃忽然笑了。萧影月熟悉那笑声,他不顾一切的时候,总是这样淡淡的笑着。上一次听他这样笑,是为了她,这一次却是为了别人。“我不会走,不管结果如何,我是不会走的。”

    萧影月把手收到袖子里,咬咬嘴唇:“我记得三年前有人对我说过,只要能换回我的自由,他可以做任何事。那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自由了,我一定会跟着他,走到天涯也好,海角也好,都不会回头……”

    凌无弃的手抖了抖,心里的潮水随着那低低的语调慢慢的平静下来。他低下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到现在才肯说?

    “做完这一单,我就自由了……留下来,我会和你一起……”萧影月按住凌无弃放在桌面上的手。

    凌无弃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按住腰间刀柄:“影月!你能说这样的话,说明我们当年都没有做错。凌无弃不是无情的人,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不会忘记。只是这次我已经答应二哥……如果这次我能够不死,我会履行我的诺言。如果我死了,你想必也就自由了,帮我照顾好那片竹林和那间宅子,其实……我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莫千钧给了你什么,要你用命来换!”萧影月大声在凌无弃背后喊。

    “他给我的,不过也是一条命。”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凌无弃感觉胸口有那么一块剧烈地疼痛起来。但他最终还是走下了楼梯,没有再回头。

    萧影月探出左手,一滴眼泪落在短刀的锋刃上。

    五、破浪

    船身在平静的河水上轻轻起伏,校尉在甲板上巡视的脚步声咯咯吱吱地传下来,崔云浩和任老汉在船舱里相对而坐,舱里一片寂静。

    这里是君子渡下游的一处回水滩,船在距岸边有十数丈宽的一片水面上下了锚——凌无弃已经上岸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

    任老汉有自己的心思,当初他答应那货栈老板的时候,只是答应把人送到君子渡,现在人送到了,他巴不得这几个人有多远走多远。无论这些人代表着什么势力,都不是他们这样的人需要知道的。自己一个小百姓,除了一条性命什么也没有,可掺和不起这些。

    不过看今天这架势,这件事十有八九要摊到自己身上,弄不好还得逼着下寒铁川。想到这一层,任老汉心里一哆嗦。回头看了看那些闲在船边的水手,自己一条老命不值钱,这些后生可怎么办啊?

    崔云浩看了一会儿河水,忽然问任老汉:“寒铁川现在真的不能行船么?”任老汉叹了口气:“这寒铁川可说得上是这黄河路上第一险的去处,平常时节,十艘船下寒铁川,运气不好也要折上一两艘,春天就更不行了,水大风大,刀枪架颈也下不得的……”
    “那里到底什么样?”

    “其实就是河路上两个连在一起的悬崖,都有十来丈高,有个名称叫跌浪崖。那可是名副其实,别看黄河在这儿安安稳稳流得像个娘儿们,到那就得打着滚翻过去,飞流千尺,那气势没见过的人是想不出来的……”“这么险么?”崔云浩一时有些迷惘。

    一道尖利的箭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随即是一股烟火味道透下船舱,任老汉一惊,跳起来大吼:“别让他们烧了帆!”

    船甲板上,老楚已经和岸上的人开始对射了。那个细长脸的人骑着一匹黑马,带着小油瓶的劲箭接二连三地撞在栏杆和舱壁上,油瓶纷纷碎裂洒出火油,那油遇风即燃,不一会船上已经起了几处浓烟和火头。水手们忙着扑打火焰,用木桶从河里打上水来往还没着火的帆布上浇。两个校尉拔刀奔到靠岸边的一侧。

    老楚连着向黑马上的人射了三箭,前两箭被轻松避过,第三箭逆了风头速度稍慢,那人看准箭势,低头避过箭身反手抄住箭尾,转身搭弓射了回来。老楚一缩脖子,黑羽穿甲箭切开扎头发的皮绳后贯穿了桅杆。老楚披头散发,面容抽搐:“夺魂箭!难道是是鬼弓十?”

    “老楚!这边!快!”配剑校尉大吼。

    顾不得惊惧,老楚回身看见一艘小划子顺水漂下来,船头正对着这艘大船,划子上一条身材高壮的独眼汉子负手而立,背后背着形状诡异的弯刀,从肩头探出缠着黑绒绳的刀柄来。小划子顺水而下,不一刻就要靠近大船了。

    老楚伸手在箭筒里扣上三支箭,搭上了弓弦,凄厉的箭鸣声响起,三箭不分先后,品字形直飞过去,势必要贯穿那人的喉咙和胸口。

    蓝色的刀光鲜花一般在划子上炸开了,随着刀光炸开的还有那三支箭,乌木的箭杆像撞上了飞转的刀轮,转眼间化为了纷飞的碎屑。

    “幽冥……鬼刃!”老楚颤抖着垂下弓,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那柄弯刀的名字。配剑校尉几步跑过来,见老楚呆呆地停了弓箭,上去给了他一个耳光:“发什么愣?快放箭!”

    老楚回过神来再次张弓,这次不再射人,仗着准头,羽箭啪啪地射在小划子的船身水线上,不多时已经开了一个小洞,河水涌了进去。终究不是在陆地上,那些箭不在鬼刃七挥刀的范围内,纵有天下无敌的鬼刃也无法封住那些箭,一旦船毁落水,人就成了靶子。

    鬼弓十也看出事情不对,不再向船上射火箭,而是瞄准了老楚。可老楚学了乖,不与他纠缠,一味地躲闪,同时不断地向划子上放箭。

    鬼刃七忽然仰天长啸起来,凄厉声音回荡在水面上,让人的耳朵好像要炸开一样。鬼弓十忽然停止了射箭,老楚躲闪的身形一愣,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强烈的冲击。一件枪头模样的武器穿透皮甲破胸而出,带着一节黝黑的铁索。

    “小心水里!”老楚吼出此生最后一句话。

    枪头像开花一般弹出四股倒钩,铁索绷紧。老楚一声惨叫,身体被一股大力带得失去平衡,倒撞开船上的护栏一头栽进黄河里。

    老楚一死,形势立刻变得一边倒,鬼弓十的箭逼得校尉不敢露头。黑索又出水两次,把两个水手拉下了黄河。不一刻的工夫,划子到了船边,鬼刃七高壮的身躯一跃而起。随着鬼刃七落在船上那声钝响,一切忽然安静下来,鬼弓十不再射箭,而是好整以暇地收起了长弓,细长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来,好像事情已经结束了一样。一个光头从水里探出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冒了一下,转眼又消失在浑浊的河水里。

    鬼刃七缓缓向船尾走过去,那姿势和眼神有着帝王般的威严,锋利的威势缓缓地扩散开来,压得人心里针扎一样难过。弯刀背在背上,一点也没有出鞘的意思,船上所有的人却都在随着他的脚步倒退,三个校尉护着崔云浩站在宽阔的船尾,崔云浩手里提着那杆战枪,目光像俯视大地苍鹰,不存一分畏惧。

    鬼刃七独眼露出赞许的光来——还算有些武将之风。

    鬼刃七的手伸开来指向挡在崔云浩身前的那几个校尉,冰冷的话语低沉地敲击着他们的耳朵:“走开!我只要他……挡我者死!”

    两名持马刀的校尉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都是决然之色。赤色的皮甲猛然跃起,窄刃马刀带着刻骨的凶狠凌空下劈,如同骑兵在战场上拼死挥刀劈斩,沉重的刀锋足以斩断大树。鬼刃七冷冷抬头看那凌空斩下的刀刃,还能展露表情的半张脸上忽然露出残忍的笑来。

    鬼刃出鞘的声音如同一根长针直刺入脑海,湛蓝的刀光薄雾般散开,封闭了视线所及的空间,也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两只握刀的手臂带着一股血尾巴横飞出去,身体还在空中的校尉甚至感觉不到失去手臂的疼痛。随后,更明显的感觉从下肢和腰部传上来,他们看见自己断成几截的腿带着浓稠的血飞在半空——这是他们在世上见到的最后景象。

    水手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两条生龙活虎的汉子,就那么轻易地被切碎了?鬼刃的刀尖指向崔云浩。那个带剑校尉仍然站在他面前,可是握剑的手却禁不住在颤抖。

    “你还要别人替你送死吗?你逃不了的。”鬼刃七冷笑。

    “死么?”崔云浩忽的想笑,他躲避了那么久,牺牲了那么多忠心耿耿的手下,这一刻最终还是来了。他按住站在自己面前那个带剑校尉的肩头,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将军!”校尉茫然地叫道。

    崔云浩背对着他摆摆手:“总要留个送信的吧。”

    崔云浩缓缓擎起自己的战枪,好像它有一千斤的分量,手掌握住枪尾压在腰间,整个身体绷起来,像一张满弦的弓,劲力凝聚在枪锋。

    ——排云枪劲!难以置信,鬼刃七的呼吸竟然急促了,早已麻木的那半张脸针扎般刺痛起来。鬼刃七咬牙,他被崔云浩的枪势激怒了。鬼刃一振,鬼刃七踏步向前,强烈的气势凝聚起来,让人无法呼吸。崔云浩把腰身压得更低,排云枪劲一触即发,准备迎接随之而来的猛烈攻击。

    箭鸣声忽然响起,鬼刃七转身看向岸边。

    在他们对峙的时候,一道白影忽然从大路冲出来,扑向马背上观战的鬼弓十。鬼弓十骇然回转手中的弓箭,在不可能的时间里连发三箭。三声刀鸣,三箭全都走空了。鬼弓十头皮发麻,弃弓去拔腰间短刀。

    白影在马前一闪而过,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刀光,鬼弓十端坐在马背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一道血痕正在那里慢慢扩大。一声低沉的嘶嘶声以后,他斜肩的半个身子慢慢滑下去,剩下的半个身子兀自向半空喷着细细的血雾。

    “老十!”鬼刃七向着岸上大吼。

    白影鬼魅一般横跃岸边与大船间十余丈的距离,向大船直飞过来。但是那距离毕竟远了些,他不可能跃过来。一道暗流忽然从船边涌向岸边方向,在水面拱起长长一道水纹。鬼刃七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后果,他不顾一切地扑到船边:“老八!别挡他!”

    已经晚了!那道黑索毒龙一般冲出水面,在空中缠上了凌无弃的腰。

    凌无弃的身体在空中陀螺一般高速旋转,黑索缠上了他的身体,鬼索八被那强烈的力量拉扯,光头露出了水面。同样急速落向水面的凌无弃伸出右脚在光头上猛力一蹬,头也不回地向前跃起。鬼索八七孔流血沉向水底,水面泛起淡淡的血迹。鬼刃七仰天怒吼,弯刀骤然翻转,斩向凌空落下的凌无弃。直刀与鬼刃交击,叮叮当当一串长声,身影交错。

    鬼刃七怒然转身,脸上赫然浅浅一道刀痕,慢慢渗出一丝血来。

    凌无弃落到崔云浩身边,手臂上落下片片碎布,露出白净的胳膊。

    “我要你死得比他们凄惨十倍!”鬼刃七一把扯开腰带,甩下外衣,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凌无弃举刀斜指向地,眯起又睁开的眼睛寒光一闪:“总有人要死的……”

    鬼刃七呐喊,烈火一般的斗志熊熊燃起!双腿弯曲引刀前跃,动作迅猛更甚野兽,名动天下的幽冥鬼刃在空中翻滚出三道刀光,与凌无弃的直刀呛然碰撞,溅出数点火星。双方错身,再挥三刀。

    凌无弃转身,肩头骤现血光,鲜血顺着胳膊慢慢流下来——只差一线,鬼刃七几乎斩下了他的手臂。

    鬼刃七独目傲视凌无弃:“你的刀比以前快了,但还是不如我。”

    凌无弃愤怒,白色的身影闪电般突进,看来轻飘飘毫不着力,实际与鬼刃七刚劲的动作同样迅捷可怕。直刀回转突刺,短距发力下,速度远胜弓弩,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鬼刃七在一瞬间挥出十五刀,格挡凌无弃的连续刺击。身体同时转向凌无弃右侧,逼迫他背对船尾。鬼刃七骤然加快挥刀速度,弯刀反斩凌无弃颈项。凌无弃回刀格挡,后退一步。鬼刃七毫不犹豫地追击,再次瞬间挥出十五刀!刀光如扇面般撒开,蓝色的刀影一闪即逝,如死亡的羽翼骤然展开又消逝。

    凌无弃步步后退,直刀被迫同样翻滚十五次,刀锋嘶鸣,阻挡鬼刃七刚烈的刀劲。凌无弃手臂开始酸麻,直刀刃身崩裂出细细的缺口。

    凌无弃再退一步,后脚已经踏上了船尾边缘,无路可退。鬼刃七的刀锋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的空间,势必要将凌无弃逼下黄河。如果落水,就再没有上船的机会了。凌无弃忽然改为双手握刀,反击力量骤然强了一倍,鬼刃一顿迟缓了片刻,趁着这一点空隙,凌无弃向上跃起,翻越过鬼刃七的头顶,鬼刃如影随形向上翻斩,又是一连串交击。

    凌无弃继续后退,这次是背对船头。鬼刃七不给凌无弃丝毫喘息之机,转身继续攻击。凌无弃观察直刀,刃身已经几处崩坏,再也经不起这样持续的撞击,凌无弃骤然改变策略,直刀收回,不顾斩向腰肋的鬼刃,标刺鬼刃七正脸。鬼刃七强行止刀后退。

    凌无弃双目充血怒吼,使出了自己最高的刀术——空行刃!

    攻击的刹那,凌无弃的精神和肉体短暂分离,只凭本能挥击出这练习了千百遍的刀技。直刀发出持续的尖利呼啸,如同一团闪动的光影,在空中从各个角度同时攻击正前方的鬼刃七,刀速高得让人难以相信。

    为了达到使用这一招数的体能状态,凌无弃在吐蕃雪山中跋涉了三个月,用了一个月时间登上了被吐蕃人称为“神山”的巍峨雪峰。期间六次赤身躺卧千年不化的冰雪来锻炼钢铁般的意志,最后成功达到以意识分离精神与肉体的无上境界。

    这是鬼刃七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快刀术!他奋力振起鬼刃,身体在甲板上以高速自转,鬼刃转出一个密不透风的刀圈来化解这必杀的攻击。

    暴风骤雨般的攻击瞬间与刀圈撞击,直刀与鬼刃爆发出耀眼的火花,极烈的力量充斥了周围每一寸空间,好像一股越转越快的钢铁旋风忽然降临到大船上,掩盖了两条旋转的身影,周围的甲板和舱棚完全被破坏了,碎屑四处翻飞。

    这样的光景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这样的攻击谁也无法永远维持。直刀与鬼刃的圈子骤然渗透到对方的范围内,凌无弃与鬼刃七相互斩击对方的身体,凌无弃的胸口、手臂、大腿都绽开伤口,鬼刃七也被砍中八处,但是双方都好像没有知觉般继续不顾一切地战斗。鲜红的血液从刀锋上飞溅出来,打到围观的人身上,只觉针扎般的刺痛。

    凌无弃的快刀略占优势,但是直刀上的裂口越来越大,凌无弃强行提起一口气,奋起最后的力量再次加速攻击,试图在刀锋断裂前给鬼刃七致命一击。鬼刃七却蓄积力量,奋力挥刀,半截刀刃飞上半空。

    凌无弃在最后一刻失去了武器!

    鬼刃七呐喊,双手握刀全力横斩凌无弃颈项——让我的鬼刃把你切成碎片!身形交错,一声凄厉的惨叫,断刀同样飞起。观战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完了!凌无弃一败,盛怒之下的鬼刃七决不会留下活口。

    可是急速飞退的却是鬼刃七,一股鲜血从那只独眼中流下来。

    直刀断裂后,凌无弃举起断刀格挡鬼刃,却在双刀接触的刹那放开了手里刀。鬼刃七全力的挥斩击空了,上身露出了也许是一生中唯一的破绽,凌无弃的标指破空而出刺破了他的眼球。

    陷身黑暗的鬼刃七茫然提刀站立在那里,好像所有的力量都从身体里流失了一样。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唯一的眼睛,他已经失掉了自己的一切。他就那么茫然地站着,耳边只有黄河的喧哗声。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凄厉可怖。右手随即横刀一抹,一股鲜血冲天而起,染红了一抹渐渐西沉的阳光,高壮的身躯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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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1-5 13:24:54 |只看該作者
    凌无弃用手按住胸口流血的地方,向船棚方向走了两步,慢慢靠着桅杆坐下。从肺里喷出的血堵住了气管,他无法呼吸。金色的阳光晃花了他的眼,周围的景物渐渐模糊了,伤口的血还在流,不疼,只是觉得冷气从胸腹慢慢地透上来。凌无弃听见自己的心越跳越慢,围拢上来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他却看不见他们的脸,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越来越暗了,像是慢慢坠入一个寒冷的深渊里,离开了所有的人。这是要死的感觉么?好寂寞!

    他忽然战栗起来,要是这么死了,是不是就永远沉在这黑暗里,再也见不到她了?那样的话,会一直这样寂寞吧?

    不!不要!不能这么死!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啊!

    牙齿咬进嘴唇里,心跳声越来越快,意识像从极深的水里升上来,带着重见光明的无比畅快。喉管里的空气带着骤然冲破障碍的杂音挤进肺里,他猛烈咳嗽两声喷出一口血,眼前渐渐清明,看见了正在给他裹伤口的歪嘴,“还没有结束。”凌无弃奋力举起手臂,“快开船!”

    ******

    低沉的隆隆声从河堤后响起来了,像是夏夜低沉的雷鸣,带着死亡的震撼。站在船尾的校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面对幽冥鬼刃时他都没有如此惊恐的表情,他明白是什么在发出那样的声音,那支天下第一的骑兵——幽凉虎骑!

    黑色的高头大马,黑色的丈二铁枪,黑色的生铁重甲,黑色的烈虎战旗。随着马蹄的起落,土黄色的烟尘腾起来,铁甲呛然振响。羽箭的呼啸响起来,那片海浪似的骑兵中蓦然腾起一大片狼牙箭,好像傍晚的田野里忽然惊起一群麻雀。那些箭以长长的半圆弧线划过天空,下雨一样落向黄河中那艘单桅大船,每支都带着能将人对穿的力量。第一批箭还没有落下,第二批又腾空而起。

    狼牙箭把船篷扎成了刺猬,但是在船尾船舵那一块地方,崔云浩、校尉和凌无弃举着用跳板临时拼凑起来的巨大盾牌,阻挡着那些落下来的箭雨,护着掌舵的任老汉。船上不能站人,没有起帆。舱里水手拼命摇动那两支三人大桨,暗红色的桨身在水中划出大片的浪花。

    任老汉连连摆舵,船渐渐冲上了河心浊浪翻滚的流子,离开了那些箭的射程。船上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刚刚要不是凌无弃提前提醒,水手上岸用纤绳把船拖出了回水滩,恐怕此刻这船上已经没一个活人了。

    暂时是安全了,但是那一线黑色的铁流沿着河堤遥遥地追踪着他们,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水越来越急了,似乎是河水也在害怕前面的危险,不安地躁动起来,任老汉的心情越来越沉重,检查了一下船后,他又烦闷地沉思起来了。一面沉思,一面望着河水。

    可是忽然间,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站起来向舱里喊:“都出来,有事和大家言传。”水手们围拢起来,稀稀落落的声音在叫:“老大。”

    任老汉须眉直竖,目光生寒,沉声说道:“如今的事大家都看见了,到了这里,唯一的活路只有下寒铁川跌浪崖走水路。咱河路汉命贱,是生是死,就看老天爷了。你们还有甚说的没有?”

    “还有甚可说的!”“老大,听你的了。”水手们七嘴八舌地附和。

    “那好,大家各守住自己那块,凉水!你去掌帆!”任老汉大吼着分好水手的职责。

    “三位!”任老汉向站在身边的凌无弃和那个校尉拱拱手,“刚刚折了两个人,你们委屈一下,去帮着划桨吧。”

    崔云浩拉住要进舱的凌无弃:“你身上有伤,还是我来吧。”

    凌无弃也没拒绝,他真的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况且这样的时候,任何客套都是多余的。凌无弃在任老汉旁边找个地方坐下的时候,竟然还笑了笑:“刚刚出了一身的汗,现在可以好好吹吹了。”

    任老汉眯起眼睛,拍着房梁粗的舵把:“后生,下了寒铁川才算真正走过黄河路。如果能过了这一关,就算你小子的福气。不管你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大的世面,今天也能开眼。”

    任老汉忽然站起身,双手拢在嘴上,向开锅一样翻腾的河面喊开了。“啊哇——啊哇——”这叫喊河,为的是驱走水中的冤魂水鬼。

    听见这喊声,舱里的水手都赤条条地脱下外衣,只剩裤头。任老汉自己也脱了个赤光,还用桶打上冰冷的黄河水往身上撩泼。水桶传到舱里,崔云浩和校尉知道必有缘故,也脱了衣服浇了水。

    河道明显变窄了,汇集在一起的浪涛拥挤着撞向河谷又被反弹回来,发出无休无止的隆隆闷响,让人担心山峰会随时坍塌崩裂。

    九栈大船像一根稻草那样飘荡在浪峰之间,河浪翻涌上来,猛兽般带着白沫冲上船身。任老汉和那个叫凉水的水手生根了一样任大浪冲击,巍然不动。船上的人已经都湿透了,崔云浩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要脱掉衣服,这样的时候穿多厚也挡不住水,衣服穿在身上反而是累赘。

    又过一个弯道,河水迅疾起来,大船好像被什么吸住了,野马一样在浪涛咆哮的山谷中狂奔起来,隆隆的浪涛犹如敲响的千万面战鼓,震耳欲聋!

    凌无弃坐在那里,河谷两侧飞速后退的山丘好像不是在压迫河心,而是在压迫他的头颅。身边汹涌浪峰像千万匹土黄的野马撞击船尾,巨大的旋涡直上直下地翻转着,浪涛声震得大脑一片空白。那声音让他想起乌云一样不见边际的突厥骑兵风暴一样掠过草原的情景,仿佛天地倒悬。他的呼吸急促了,人的力量在这样的声势下,渺小得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凌无弃注意到岸边最高的一处山丘上,一个削瘦的身影正骑着高大的白马站在那里,看着这艘船。凌无弃站起身,努力向那个人笑笑。

    前方百十丈远的地方,奔腾的浪峰忽地消失了,更喧嚣的声音却传过来。寒铁川到了!仿佛神明在山谷中横斩了一刀,河水在这里陡然下降,化成翻涌千尺的白色巨浪,发出震撼天空的巨响。

    任老汉手中的大舵在浪花中翻起一团红光,船舱里的人也呐喊着搬动巨大的木桨。“啊——嘿!”任老汉发出狮子般的怒吼。

    流水不见了,船帆猛扬起。大船借着风势急冲向前,船头跃出了跌浪崖!白马上的人握紧了手里的缰绳,手心全是汗。

    凌无弃感觉冲出悬崖的那一刻竟然是安静的,大船像一只轻盈的鸟一般浮在半空,团团白云和水雾掠过船边。

    船身稳稳地落水,在船落水的刹那,帆又降下来以降低船速,但是水流仍然带着船身向狰狞的卧牛石撞过去。任老汉一摆舵,船头避开卧牛石。“小心!”任老汉大吼,水太急,船拐得猛了,船身横撞向卧牛石,如果撞上,就真的是船毁人亡了。

    校尉不知哪来的神力,奋力卸下几百斤的大桨,想从旁边那个被凌无弃和鬼刃七破坏的舱棚缺口伸出去。“来帮忙!”转眼间六双结实的手臂抱住了那粗实的红木桨柄,人人弓着身子,桨头支起来了,像一杆枪一样对着卧牛石。这样做相当危险,抱桨的人都可能被震到水里去。

    船侧直撞向卧牛石,木桨和石头撞上了,随后船身也浪花下和石头撞上了。六个人滚倒在船舱里,但是木桨起作用了。船被石头反弹开,船身却没有碎也没有断,成功转向,顺着水流向下一个悬崖冲下去。

    凌无弃看见滚倒的人里有崔云浩,他微笑——在这样的时候,人和人一点儿区别也没有了。下一时刻,凉水的帆再次升起,一股巨大的水流,将船推向蔚蓝的天空。船腹的瀑布下,已经是宽阔笔直的河谷……

    白马上的人用手捂住嘴,不知在哭还是在笑。

    六、尾声

    “是内常侍的家奴?”宫门的禁卫军看看手中的帖子,又看看眼前的绝色丽人,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从旁边拿过内管领的腰牌递过去。宫门守卫森严,王公大臣必须按品级出入相应的宫门,一般官员凡进门者必须将本人姓名、所属府衙、外管领或内管领的名字等登记造册。宫内侍卫、工匠、杂役等凭腰牌出入。

    女人点点头,算是谢过了。随后拖着曳地的长裙走进蒙蒙细雨中的禁城宫。“天心”一向被称为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很多人追寻过它的踪迹,却从来没有人会知道这样一个庞大的江湖组织,他们的控制者竟然会藏身在远离江湖旋涡的皇宫里。

    前面就是青云阁了,萧影月停下脚步,守门的内侍躬身向她行礼,却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萧影月低头退出门廊,听见有琴声从二楼的窗子传出来。天空阴沉有雨,萧影月仰头看天,雨丝茫茫洒洒,落在脸上,便是一点刺人的冰凉。

    “已经半个时辰了,是不是……”眉毛稀疏的男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在他面前,盘膝坐在暖塌上的陈弘志戴着无翅的金丝冠,苍白而削瘦的脸孔,透出一种阴郁诡异的气质,他身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张短琴,纤细修长似乎没有血色的手指不断弹拨出清幽的颤音。

    “淋一点雨算得什么?冷静一下,对她有好处。”陈弘志停下手里的琴,“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次裴度借崔云浩被截杀的事弹劾冀北峰,因为证据不足,皇上反而下诏书斥责裴度攻击同僚意乱朝纲。裴度昨日上书求退,今早皇上已经下诏准裴度外放河东节度使,谪守洛阳。裴度一走,我们日后行事就方便了许多。冀北峰心愿已足,也不会再对您有什么怨言。”

    “这么说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男子低低躬下身体。

    “就是鬼刃七死得有些可惜。不过,要是这个凌无弃能够为我所用……”陈弘志沉吟了一会,好像想到了什么事却没有说下去。

    “叫她回去吧,传我的话说这次我不责罚她,但是没有下一次。还有,你想办法把凌无弃的行踪透露给她,不要说是我说的。”

    “这……”陈弘志微笑着继续说下去:“她太任性,她想要的,我本不该给。可是,这次她也算尽力了。”男子心中忽然忐忑起来,那微笑实在让人感觉不安,好像狮子在吞食猎物前的一瞬间露出的诡异笑容。

    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内侍轻轻走到萧影月身后,递给她一张折好的书札。萧影月打开来看,熟悉的墨字。

    “事毕、无罚、日升软木落雪藏之”

    日升为东,软木为柳,落雪为凌,藏之不弃。

    萧影月茫然地眨了眨她明媚的双目,神思飞快流转:“凌无弃……在东城……柳树。”还没看明白纸札说了些什么,手与肩已止不住颤抖,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急速奔流着幸福的酸楚,他总算活过去了!一张金叶交到小内侍手上,孩子千恩万谢地看着萧影月。萧影月微微一笑,心中不知压了多少天的那块大石,终于被挪去了。

    走向宫外的脚步猛的停下来了。小内侍惊讶地看到,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骤然间背脊硬直,又像被刺到似的,猛然抓紧手里的纸札,侧身看过去,只见她皱紧墨描般的眉毛,神色冷冽迫人,无形中带了腾腾的杀气。被攥紧的纸扎背后,用朱砂笔画了个圈。当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曾和眉毛稀疏的男子约定,如果有什么紧急危险的事不便传达,就会用这样的方式相互暗示。上一次和凌无弃在沙漠里翻脸之前,所接到的飞鸽传书中,就有这样的标记。

    女人脸上的喜色慢慢暗下去了,好像乌云渐渐遮蔽了阳光。

    她早该知道,幸福不会来得如此轻易。这样的虎狼之地,怎能奢望人的善心。然而奇怪的是,她心里既不愤怒,也不悲伤。许多年来,她的心仿佛都包着一层厚厚的硬壳,与外界隔绝,再冷的刀剑世情也只能伤到她的身体,却不能分毫动摇她的内心。可是刚刚那一瞬间,有一把刀劈开一道裂痕,深深地刺了进去,痛到尽头是冰冷的麻木,滚烫的泪水反而被这冰冷的感觉死死按捺住,不能夺眶而出。

    ******

    那个高大的人进到屋子里的时候,凌无弃正站在桌子旁,看着窗外懒洋洋的日光,旁边的炉子上煮着今年的新茶。这里是长安东城一处普通的民居,院子不大,栽着两棵柳树,阳光洒下来,一树灿烂的新绿。

    “伤都好了么?”那人站在门口,低声问。

    “二哥。”凌无弃回头一笑,“还好,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怎么会回来?”

    “你嫂子的风寒症越来越重,我回来想请几个好的大夫。”莫千钧声音淡漠却隐藏着深深的忧虑,“鬼刃七你葬在哪儿了?”莫千钧忽然话锋一转。

    “就在黄河边,也没有留下什么标记。他那样的人,想必也不在乎这些。”“你能击败他的鬼刃,是我没有想到的,其实……”莫千钧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在君子渡,你不应该回去的。这次我没料到的事情太多,贸然让你牵扯进来,我心里很是不安……”

    “二哥不必再说了,我们当初既然立下誓言,就知道有这样的时候。”凌无弃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语音一下悠远起来,“我说过的话,总是算数的。”

    “以后不要这么拼命了,总是这样,你能活多久?既然伤好了,就离开这儿吧……”莫千钧向门口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个女人……还是不见得好……”

    “终于要和天心正面冲突了么?”凌无弃有些失神。

    “还没到时候,不过这是早晚的事……要你离开,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凌无弃低下头,目光停在案子上那张红色的便签上,“本来也是要走的。”“你好自为之。”莫千钧走出屋门,“到了洛阳支应一声,你知道怎么找我们。”凌无弃愣了一下,莫千钧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却没有拦他。毕竟是爱护自己的啊!凌无弃心中忽然温暖起来。

    一阵风从窗外吹过来,刮开了便签的封面,几个娟秀的字露出来:“初九洛阳临风琴馆”,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月”字。

    凌无弃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字,手收到袖子里捏弄那枚小小银铃——又要起程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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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8-4-12 13:47:30 |只看該作者
        感谢看了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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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8-5-30 11:15:35 |只看該作者
    感谢大大分享 很不错的资源
    没有什么人能一路单纯到底,但是要记住,别忘了最初的自己。
    ○粉奴隷 系列
    不要把自己的東西藏起來,論壇需要你的分享才能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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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8-8-20 14:53:05 |只看該作者
    不错,感谢lz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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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壇為家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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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8-8-21 09:59:12 |只看該作者
    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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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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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8-8-26 10:41:02 |只看該作者
    真是好小说
    請大家多給發帖者支持,有您們回應支持,才有動力去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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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8-9-3 23:33:27 |只看該作者
    看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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